“火车头”抛锚了

在中国足球最火热的时代,最有可能率先完成“百年俱乐部”目标的中国球队退出职业联赛——

高铁时代,“咣当咣当”运行的老火车头已经跟不上潮流。图为火车头的体育场,不远处动车飞驰而过。□记者王磊报道

从天津西站去火车头的路上,记者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师傅并不善言谈,但当他得知记者是去火车头采访足球时,司机师傅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因为他曾经也是天津立飞的一名球员,但22岁就选择了退役,“像我们这种打低级别联赛,根本没法生存,还不如开出租车有保障。”

约好的苏伟教练,因为有事没能赴约,但是记者在队医室见到了天津京铁火车头俱乐部副总经理周宏达。在谈到火车头退出职业联赛的问题时他不断地叹息:“哎!没办法。哎!怎么说呢,半死不活的,还不如不搞。”

周宏达常常会站在火车头的体育场上,望着从头顶飞驰而过的高铁感慨万千。过去,他曾经在这里奋力拼杀,流过血,流过汗,也流过泪,如今却不得不接受火车头“抛锚”的事实。俗语说,“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但是进入高铁时代后,“咣当咣当”运行的老火车头已经跟不上潮流。

作为中国历史最悠久的足球俱乐部之一,拥有66年历史的火车头曾经因为培养了李玮峰、李毅、曲波、杨君、杨程、关震、张鹭、宋博轩、冯仁亮、吴兴涵等数十名国字号球员,被外界称之为“中国的阿贾克斯”,它也是最有可能率先完成“百年俱乐部”宏伟目标的中国球队。

1998年,将一线队整体卖给甲A球队深圳平安;1999年,把第二梯队出售给青岛海牛队;2000年,又出售了自己的第三梯队……连续的卖人套现,让火车头元气大伤,但是困扰他们的资金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

“做出不参加乙级联赛的决定,是一个非常无奈的选择。这里面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市场因素,我们的经营出现了困难;第二方面,足球市场投入越来越大,我们跟不上了。”天津京铁火车头俱乐部总经理曹友刚在接受天津电视台采访时说。

1997年,火车头开始了市场化运作。但这次运作,并不成功。时任火车头领队的王淮河在博客中回忆说:“因为经验欠缺,一上来就被别人摆了一道。好在,火车头最终还是找到了合作者,宁波杉杉集团冠名火车头。但是由于资金迟迟不到位,再加上上级单位为全运会锻炼队伍的要求,严重拖累了火车头,最终火车头以倒数第一的成绩降入乙级联赛。”

降级,对于火车头来说是极大的打击。1998年,火车头以火车头皖北矿务局的名字征战乙级联赛。但是火车头并没有把重回甲B联赛列为目标,赛季一结束就退出了职业联赛。当年,他们将一线队整体卖给了甲A球队深圳平安,这批球员中包括李玮峰、李毅等后来中国男足国家队的顶梁柱。

1999年,火车头又把自己的第二梯队出售,曲波、杨君、白毅等5名81年龄段的球员,以打包价450万人民币出售给重回甲A的青岛海牛队(现为青岛中能队)。2000年,火车头又出售了自己的第三梯队,杨程、关震、苑维玮、万程等9名85年龄段球员加盟山东鲁能。

连续的卖人套现,让火车头元气大伤,蛰伏五年之后,火车头才杀回职业联赛,但是困扰他们的资金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从2004年到2010年,火车头连续七年杀入中乙决赛阶段比赛,可惜也连续七年冲击中甲失利。

周宏达说:“火车头最困难的时期,是从2009年开始的。那时候,俱乐部就打算退出足球,解散梯队。88年的冯仁亮、89年的宋博轩、王冠伊一起打包加盟上海申花,93年的吴兴涵加盟山东鲁能、93年的王上源加盟北京三高。2010年底,火车头解散了一线队,再次退出了职业联赛。”

但是迫于舆论压力,火车头上级单位放弃了退出足球的决定,火车头得以继续维持。2012年,火车头再次回归职业联赛,但是成绩一落千丈。加之此后的2013、2014赛季,火车头连续三年止步于北区预赛。周宏达道出了其中原因:“当时为了全运会就留下一个93年龄段,但是吴兴涵这些好的球员都转走了,就剩下十几个人。申花一批不要的孩子,我给要过来了;北京一个足球学校不要的孩子,我也弄过来了,都是人家不要的球员。”

2015年,火车头再次尝试市场化运作,内蒙古霍林郭勒市圆方铝材有限责任公司成为球队的冠名赞助商。注册资金超过5000万人民币的圆方铝材,被火车头视作“救星”。火车头用满了7个内援引进名额,刘阳、张成祥、王强等有过中甲或者留洋经历的球员加盟,大大增强了球队的实力。

此外,火车头还邀请了前山东鲁能功勋球员宋黎辉担任俱乐部总经理。在圆方铝材与火车头的合作新闻发布会上,宋黎辉喊出了“三年冲甲”的豪言壮语。回忆当时的表态,宋黎辉说并非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综合考虑之后的结果,“从球队当时的整体实力和俱乐部经济实力看,我们在中乙赛场具备一定的优势,所以目标就是争取最好的成绩,力争用三年的时间完成冲甲的任务。”

经济条件的改变,让球员们士气大振,一度保持7轮不败,最终杀入中乙联赛附加赛。尽管成绩还算不错,但是在赛季结束后,宋黎辉立即请辞了火车头总经理的职位。谈到离开的原因,宋黎辉并没有正面回应,“整个工作理顺了之后,我就离开了,还有其他的工作需要我做。”但是据知情人士爆料,火车头是被赞助商“坑了”。圆方铝材并未兑现赛季前的承诺,其中包括给球员们的赢球奖金。

宋黎辉离开之后,赞助商圆方铝材进一步削减了2016赛季的投入预算。刘阳、张成祥、王强等表现最为抢眼的球员均被土豪球队挖走,火车头只是引进了老将王尔卓,从泰达预备队租借了王冠伊、宋起,其中后者只打了一场比赛就因伤赛季报销。

2016年足协杯首轮,火车头做客哈尔滨对阵黑龙江火山鸣泉队的比赛后,圆方铝材老总再未现身俱乐部。王尔卓回忆说:“俱乐部老板搞钢材、铝材生意,资金链出现断裂,后来我在球队很少见到他。踢客场时的待遇以及其他软硬件保障也不如以前,明显感觉经济上扛不住了。”

少了赞助商的支持后,火车头陷入困境。据体坛周报报道,刚刚坐惯飞机的火车头球员重新回归火车时代。为了节约经费,球队大多都是在比赛当天出发,待比赛结束后顾不上休息便踏上返程。2016赛季末段,火车头更是拿不出客场经费。俱乐部官员只能自掏腰包贴补球队。

随着中国足球职业联赛的不断深入,以往“不差钱”的火车头开始力不从心。“职业化以后,各个甲级俱乐部的经营状况和市场运作在不断改善,但是火车头俱乐部仍是一成不变,仍然是铁道部独家经营,依靠财政拨款来维持队伍的生存。”

火车头退出的消息一出,立即在中国足坛引起轩然,“火车头退出中乙联赛”一度成为网络搜索热词。这样的大新闻,自然少不了全国各家媒体的关注,但是很多媒体发现根本没法采访到火车头的管理层。据天津媒体同行透露,火车头虽然已经进行了改革,但是俱乐部管理层仍是“老一套”,采访必须经过上级单位审批。很多记者按照流程递交采访申请后,就没有了下文。

天津京铁火车头足球俱乐部前身为成立于1950年的中国火车头体协足球队和天津火车头队。火车头足球队成立的时间,比主管单位火车头体协还早了两年。1952年成立的火车头体协是中国成立最早的行业体协,隶属于铁道总工会,是铁道部的直接下属单位。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煤矿、银鹰(银行系统)、前卫(公安部)、水利、邮电、林业等部门相继成立体协,而火车头体协是其中的佼佼者。1988年11月,火车头体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发了“发展体育突出贡献奖”,成为中国第一个荣获该奖的体育组织。

北京市社会科学院体育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金汕表示:“行业体协,这个模式是从前苏联学来的,火车头这个名字,都是学的前苏联,比如现在俄罗斯还保存的莫斯科火车头。这些行业,一般都是垄断行业,富可敌国。而依靠这些行业生存的体协,更是从来不会为缺钱而担心。”

曾经入选过国家队的天津权健门将张鹭表示:“当时我所在的天津火车头俱乐部是免费培养球员,要是换成现在的足校,我可能根本踢不起足球。”与张鹭一样因为可以免费学足球进入火车头队的球员不在少数,前山东鲁能球员杨程、关震、苑维玮、万程都是如此。“无论是住宿吃饭,还是外出比赛,都不收钱,而那个时候,我们家里都很紧张。”杨程说。

但是火车头的好日子并不长远,随着中国足球职业联赛的不断深入,以往“不差钱”的火车头开始力不从心。王淮河回忆说:“职业化以后,各个甲级俱乐部的经营状况和市场运作在不断改善,但是火车头俱乐部仍是一成不变,仍然是铁道部独家经营,依靠财政拨款来维持队伍的生存。”

同样是行业体制背景下的前卫寰岛、八一队,在职业足球的成就上,要远高于火车头队,但是他们因为体制原因,早一步退出职业联赛。2000年,按照中央党政军不能办企业的要求,前卫寰岛退出甲A联赛,球队整体出售给现在的重庆力帆。2003年,军旅八一队也退出甲A联赛,一线队球员转投其他队,梯队则卖给了长春亚泰和上海申鑫。

相比之下,一直蛰伏于低级别联赛的火车头队虽然几番退出,球队却都得以保留,并且很快重返职业联赛。时间走到2013年3月,国务院机构改革和职能转变方案出台,根据方案,将不再保留铁道部,实行铁路政企分开。

宋黎辉表示:“上级单位都在忙着改制,改制过程中遇到了很多的问题。大家都在忙着顾及主业的问题,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顾及副业。对于火车头足球队的重视程度远不如前,俱乐部的各项工作推进都比较缓慢。”

在此之前,火车头的上级主管部门曾产生过撤销火车头足球队的念头。2010年底,火车头第二次降级后,就传出了火车头即将退出历史舞台的消息。不过,迫于舆论压力,火车头又勉强支撑了6年,但最终还是以退出职业联赛收场。

对于火车头退出职业联赛的做法,金汕认为是一个明智之举:“如果坚持搞职业联赛,最终也是骑虎难下。现在玩职业联赛,根本没法跟地产大鳄比烧钱。一支有希望冲甲的球队,一年的投入怎么也需要两三千万。对于那些需要做广告的企业来说,可以投入几千万甚至几个亿,换来相应的广告效果。”

在青训俱乐部的联合机制补偿上,中国足球始终未给予重视。这也难怪当火车头退出中乙联赛的消息传出后,出道于火车头青训的北京国安球员宋博轩会如此愤怒:“中国就是外援来挣养老金的地方!这些专注青训的俱乐部何时才能真正地受到重视?”

曹友刚在镜头前曾经表示:“我们退出乙级联赛,但是我们公司还会继续保留。下一步我们要在青训这一方面继续加大投入和力度,充分利用我们场地设施和人员培训的优势,继续加强与市区体育部门和教育部门的合作。希望我们有一天会重新再来吧,也希望我们有一天能够浴火重生。”

不过,很多人并不看好火车头的前景。因为火车头俱乐部目前已经没有任何梯队,再加上最近五年,火车头根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青训球员,其他俱乐部与火车头的合作早就终结。现在,火车头还拥有的资源,就剩下与河北区教育局合作的青少年校园足球,也就是外界说的07年龄段的小球员。

而曹友刚所说的场地设施优势,也不明显。火车头的体育场入口已经是坑坑洼洼,门口也没有门卫。进入内场后,情况更加糟糕,看台上都是起了皮的水泥地,连个塑料座椅都没有。就连这样的看台,火车头也无法保全。由于体育场南侧上方有高铁经过,南看台早已经被拆除。唯一值得火车头自豪的是,他们的足球草皮和周边的塑胶跑道,都是焕然一新的。

“下一步具体怎么做,上级都还没定呢,目前暂定是朝着青训的方向发展。”周宏达无奈地表示,“在中国踏踏实实做青训的人实在太少了,搞足球都是功利化,为中国足球未来想得太少了。这与日本足球完全不一样,人家都是为了以后打基础,各个体系都与国家队一致。”

目前,火车头的资深教练只剩下苏伟。与周宏达一样,苏伟也是在球员时代与火车头结缘。27年前,苏伟从辽宁队转投火车头,随球队一起征战了7年职业联赛。2000年,苏伟正式接过火车头梯队教练的教鞭,培养出冯仁亮、王刚、宋博轩、马磊磊等88-89年龄段球员。2007年,苏伟又接手火车头93年龄段球员,培养了吴兴涵、王上源、郭皓,以及苏伟自己的儿子苏顺等球员。2010年至今,苏伟一直是火车头一线队的主帅。

谈到苏伟,周宏达表示:“基层教练拿的钱实在少得可怜。就拿火车头来说,我们教练的工资,在全国来说都算低的,就说一线队教练苏伟,他一个月才拿五千块钱。水平高的教练根本不愿意带小孩,因为挣不到钱。苏伟能够留下来,一方面对俱乐部有感情,另一方面也因为是铁路的职工,有编制,再加上家里也不愿意他出去。”

除了教练的问题外,还有一个问题不得不提。在青训俱乐部的联合机制补偿上,中国足球始终未给予重视。这也难怪当火车头退出中乙联赛的消息传出后,出道于火车头青训的北京国安球员宋博轩会如此愤怒,写下了:“中国就是外援来挣养老金的地方!这些专注青训的俱乐部何时才能真正地受到重视?”

在《国际足联球员身份和转会管理规定》中,明确规定了对青训机构以及俱乐部的补偿,补偿分为培训补偿和联合机制补偿,其中前者为定额,实际数字不高,后者则随着转会费的数额而不断攀升。职业球员在原工作合同期限届满前转会,所有注册过该球员的俱乐部和(或)培训单位,均可从新俱乐部因球员转会而支付给原俱乐部的补偿中获得相应比例的联合机制补偿。比如世界转会费最高的博格巴为1.05亿欧元,他的联合机制补偿将达到895万欧元,这笔钱被托尔西、勒阿弗尔、曼联、尤文图斯等博格巴12-23岁效力期间的球队分摊。

其实,中国足协也有类似的规定。2010年,中国足协发布《中国足球协会球员身份和转会暂行规定》。2015年底,中国足协又下发《中国足球协会球员身份和转会管理规定》。由《暂行规定》升级为《规定》,但是青训机构的利益依旧得不到保障,联合机制补偿只是名存实无。据《足球》报核算,火车头前些年卖出的宋博轩、冯仁亮、张鹭、曲波、关震、杨程等人,光是联合机制补偿,就可以至少拿到300万,但实际上,火车头俱乐部一分钱都没有拿到手。

12月21日,在鲁能足校召开的第十届中国足球协会青少年委员会第三次会议上,终于传来了对于火车头这种踏实做青训俱乐部的利好消息。会议内容涉及校园足球俱乐部的形式和定位,业余俱乐部和学校的结合,培训补偿、联合机制补偿和转会补偿要从注册环节把关,规范转会操作,杜绝阴阳合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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